我总觉得,自从进了大学,心就变得特别坚硬。本来从小写母爱无言、春雨如酥的人,现在没日没夜地一门心思在自己选定的人生路上奔波,无暇顾及两旁。上一回哭已不记得是何许,上一部喜欢得不得了的书或电影也久远得早可以载入史册。不止如此,对生活和人情的冷漠也导致了直接的副作用:几乎不再结交新朋友,因为无法对人好奇,也没有倾诉的欲望;女友生气或难过的时候,总会一句话说穿背后的逻辑,因为觉得时间是世界上最宝贵的物质财富,穿过混沌而充分利用每一毫厘的时间才是最优的策略;愈发做不到同时处理好几件事,一是因为记性变得很差,再是,因为很容易就陷在手上在做的有趣的事情里而对此外的世界暂时性地,完全无感……

最难过的,是我变成了一个路痴。

有多路痴呢?我高三时搬进和天下小区,如今已然即将大学毕业,但几周前我为了取快递,换了个大门进来,竟然差点又要进错楼!此刻我在远国荷兰,在新搬进来一周的公寓里,但你可知道,这一周来我从住处去学校、从学校回住处走的路线,没有一次是重样的!天大的笑话哇,我是看着导航、沿着“同一条路线”骑的车呀!

也许有人会安慰我说,路痴不可怕,路痴是先天的,等等。可我真的不是,至少先天,绝对不是。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自己常常踩着自行车去外婆家。出了厂左拐,然后沿着大路一直到闰土小学不到一点点再左拐进小路。那时候的路边还贴着“红桃K”的广告,标语记不清了,但大大的红勾玉我至今印象深刻。沿着小路直走一段就到了村头。村头有根电线杆,电线杆上有个大喇叭,喇叭里偶尔会传出广播来。在电线杆那儿右拐,就进了小小路。真的是小小路,遇上迎面又是一辆自行车时会主动下车靠边那种小路。沿着小小路不多远,要经过一段一人宽的巷子才能到外婆家。巷子不仅窄而且绕。我记得有个一百八十度的急弯,人从那里过,多半是要下车推的,但我不要。我在那里蹭破过右手臂的皮,不过之后轻车熟路,再也没蹭着过,次次完美过弯。过了弯,就到了外婆家的门。门边其实有字,但我小时候就跟瞎了一样从来没看到过。

那里写着:“黄婆娄XX号”。

差不多长这样

说到黄婆娄,其实还有一个我没和人讲起过的小事。我外公姓陈名长法,很好记,而且外婆家每个碗底上都刻着这三个字,所以我从小就知道。但外婆的名字,我直到近年才彻底搞清楚。小时候听大人们扯,提到外婆家时总会说诸如“去黄婆娄吃午饭”、“把炮仗拿去黄婆娄”之类的。我也不蠢,自然知道他们口中的“黄婆娄”就是“外婆家”的同义词。可是写出来给我看则另说,单单告诉我“huáng pó lóu”这三个音节,其误人子弟的危害是很严重的。真的,我一直以为第三个字是“楼”,而我外婆姓黄。很完美的解释嘛!

左:我的两个表弟,替我送了外公;右:去年二月份的外公和外婆

不提这个。进了外婆家的大门,右手边是菜圃、大(樟?)树和小池塘,左手边是个门廊。外公按例在右手边,不然,就在左手边门廊后的厨房里,和外婆一起准备午饭。厨房隔壁是天井(我飞出过无数张卡,大概都落在隔壁家了),天井边是所谓的“黄婆楼”,有四层,不过我一直记得最上面两层很可怕,也不敢去。舅舅住在一楼里间,床铺按例是乱蓬蓬的,床边有瓜果皮、盗墓笔记和一个台式机,床下有外公的钓鱼竿。那时候,电脑上装的是Windows XP,桌面上有“传奇”和“边锋”。但往往我是没有机会打开它们的,因为到没多久就开饭了。菜色永远无比丰盛,米饭总是供应充足。时有外公拿手的鱼圆,用鲜鱼剁烂而后手工划出来的,一勺一颗,滋味极好。外婆是烧菜的主力,但我印象最深刻的只有两个菜:一个,是我在别处从来没吃过的葱油的荷包蛋;一个,是有一回我脑抽想出来的鬼点子,“油炸鱼圆”。这几年放假回家也常去外婆家,但这些菜——手工的鱼圆、喷香的荷包蛋——也是很久未见了。

这几年的路,走得颇颠簸。先是,两三年前外婆突然中风,倒在厨房的台阶边。而后抢救、病危通知单、ICU、住院、陪床,前前后后耗尽了一家子人精力。所幸手术成功大病终愈,外婆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了来。紧接着,“黄婆楼”没了,很直接的起因应该就是外婆这次,但同时因为大家总开车去外婆家,而进村的路正如我说,一小再小。终有一日实在觉得麻烦了,就换了新农村的小别墅。还是一样的楼高人希,但车总算能开到门口了。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外婆身病刚除,心病却如山倒来。先是时不时的吃斋念佛,后又经常毫无征兆地横生怒气、恶意揣测、颠倒黑白……其实我并没有亲眼见过几次,但从我妈她们的转述里我晓得,外公的日子很不好过。

小时候的我,在黄婆娄的天井

然而自始至终,我眼中的外公,一直保持着尽可能的沉默。就好像同行的旅伴突然开始歇斯底里地激怒、讽刺、猜忌你,但你却一声不吭,低着头走脚下的路。旁人路过问你,你也不响。连你真实的想法,或许也无人知晓。

外公早年是做电工的,心灵手巧,喜欢同人聊天,尤其喜欢捣鼓和修理。菜圃是他一手打理的,还有各种遮风挡雨的棚棚以及那个几米见方的小池塘。我没有亲见他从那里面钓上鱼来过,连钓鱼都没有见过,但据说也是喜欢的。除此我能想到的他喜欢的,莫过于老酒。“老酒”不是别的,特指绍兴黄酒,本地最多的当属它。我还记得黄婆娄一楼客厅边专门有一间,是用来藏大大小小的坛装老酒的。绍兴人吃酒数老酒最地道,老酒里数陈年的坛装酒最“老”、最香。那时候外公每餐饭前,必是要来上几碗这东西的,热未热过似乎不很要紧,但下酒菜是一定要有的,有时是几尾黄鱼,有时是一盘秋蟹。

但这几年不一样了。自打外婆染上心疾,他生怕给伊话柄,平日大门不敢随便迈出,更不怎么去镇上同人闲聊了。闷在家里,没有菜圃也没有鱼塘,若是有东西给他捣鼓倒也罢了;可手机、电视……电器越来越精密,越来越多的东西,他修不来了。若是有好酒好菜倒也罢了,可年事已高众病缠身,酒不能尽兴、菜越来越淡。这样压抑的日子里,外公仍旧一声不吭。直到一个月前,外公突发癫痫,急救送院报告出来:前列腺癌。又是住院陪床,又是耗尽一家子精力,所幸又是手术成功,捡回了剩下的半条命——唯一意想不到的后遗症——腰不好了。似乎是常年劳作导致的骨刺或者错位,总之躺着起不来,站着坐不下。

那几日,外婆去上海阿姨家小住,我妈就把行动不便的外公接来了家里。其间两三次,因为他没法弯腰又不想淋浴,我就帮他搓澡。搓澡自然是脱得干干净净的。头回见到赤身裸体的外公,我第一反应却是他好瘦。手臂也好,大腿也好,松弛的皮肤下面颤颤悠悠的没有多少肉。外公就像特别听话的孩子一样,双手扶着墙,两腿略略站开,一声不吭,由着我上下地用热毛巾擦拭他的身体。洗完,我问:“外公,要不要帮你把裤子穿上,你穿不了吧?”他顿好一会儿,似乎是想说不用了的,但最后还是浅浅地笑笑:“好。”

此后,急转直下。先是急性肾衰竭,而后紧接着又查出可能有血管炎,再又说心脏二尖瓣也有问题。于是又是抢救、病危通知单、ICU……但这次,没有之后的住院、陪床和半条命了。

连着两个半条命,加起来是一条命。命没了,这颠簸崎岖的路也终于可以走完了。

来荷兰之前,外公正在ICU,那天探视的时候我跟他讲:“要听医生的话,有有听见?”

他呼呼噜噜地说:“哦。”

走之前,我跟他讲:“则我去哉!我去念书了外公,外公再见!”

他依旧呼呼噜噜地说:“好。”

这是他跟我讲的最后一个字、最后一个音节。今天回住处,我一路都在开小差,想着这一幕,想我是不是要是第一周课不上留在医院就可以看着他走最后一程,想我妈、阿姨、舅舅和外婆此刻有没有哭,想黄婆娄和我飞过的卡……想这想那,突然就风迷了眼。

突然就到了楼下。

果然我不是路痴啊,我记得路的。